关税与所得税
摘抄自刘阿姨
川普显然已经体会到了,其实跟他竞选中宣布的、他大脑里面设想的波澜壮阔的蓝图相比,他面临的阻力有多大。哪怕是获得参众两院多数支持的总统,在最高法院也有多数的总统,这样的总统是很少见的,里根总统都没有这样的待遇。里根总统在他任期的大部分时间,国会多数始终是民主党。但即使这样,他能够做出的事情也是非常之少的,足以让不负责任的评论家对他进行歪曲和丑化。 比如说,人们经常嘲笑说:“关税能征得多少钱?能跟所得税比吗?怎么能够改变美国的税基?”这真是不学无术。只有极少数深通历史和有历史记忆的人才会知道,这恰好就是以关税为基础的税制,是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是19世纪美国和欧洲在自由主义黄金时代的财政基础所在。而且它有宪政方面和人权方面的深厚依据,绝不是川普个人任性所致。 这个依据是什么?美国国父本杰明·富兰克林早就说过,什么是关税?关税是自由税。这一点,四川军阀和云南军阀是懂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增加土地税?因为从政治上讲,土地税是康熙皇帝定下的,它不仅是一个税制,而且体现了儒家“轻徭薄赋”、“爱民如子”的基本精神。同时,地主的子弟当军官,地主在乡下组织民团维持秩序,而民团训练比较好的,自然而然就会变成军阀扩充部队的后备军。所以军阀跟民团相通,民团跟地主相通,他们是同一个阶级结出来的:一个是阶级的根,一个是阶级的茎,一个是阶级的花果。没有办法伤害自己的阶级基础,所以土地税不能动。在开支增长的情况下,我们可以增加鸦片税。增加鸦片税的好处是什么?你可以不付钱。 像约翰·洛克说的,如果征葡萄酒税,这就是一种自由税。你是要喝法国进口的高级葡萄酒,还是喝英国本土产的麦酒,这不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情吗?你要是像埃塞克斯伯爵那样,一定要喝昂贵的葡萄酒,那你就乖乖掏出钱就行了。一个普通的爱国者或者乡绅,他讨厌那些来自法国的和欧洲大陆的东西,认为我们强健的英国工人,就适合喝英国本土的啤酒花酿造出来的啤酒和麦酒。这就好像是哈里森将军只喝苹果酒,而范布伦喝葡萄酒。这件事情在当时的大选中变成了一个题目,说明范布伦是个矫揉造作的欧洲崇拜者,而哈里森将军是一个真正的西部边疆人,跟西部的拓荒者和普通老百姓打成一片,代表了美国的基层人民。实际情况当然很有趣,用这种说法描绘也很有趣,但是作为一个竞选语言,毫无疑问,它为哈里森将军争取到了很多西部选票,使得范布伦输掉大选,至少这是范布伦败选的原因之一吧。 葡萄酒和麦酒也就是这样的作用。富兰克林就指出,征收关税是把自由给予人民和消费者——你可以交钱也可以不交钱。国家没有,军阀也没有强迫你非要抽鸦片不可,军阀也不希望你抽鸦片,他只从抽鸦片的人身上收税。如果你不抽鸦片,那是不用交鸦片税的。英国在东南亚的税收就是这样:英国在新加坡和东南亚的殖民地基本不对华人收税,只对鸦片烟馆收税。也就是说,如果不抽鸦片烟,华人实际上是根本不用交任何税的。但是华人抽鸦片的情况非常普遍,所以鸦片烟馆的税收足以维持华人口岸殖民地的开支,无需对普通商人或者手工业者征税。这就是自由税的含义。 所得税是什么?马克·吐温写过:一个人到底挣多少钱,他们怎么知道?只有你老婆才知道,你邻居都不知道,对不对?而且我今年挣5000,明年挣5万,后年又只能挣8000,大后年我又只能挣3000元,这是不断变化的。尤其是商人,商人的利润怎么可能年年都一样?所得税只有对公务员才是合适的(但是公务员才几个人?),尤其是在当时的美国,他们有固定收入。资本主义经营者的收入都是变动不居的,因此要征所得税,就必须侵犯个人隐私。 所得税,第一,它是强制的。所有人,无论你干什么或者不干什么,你非得交不可。你不能说:“我就是不喝葡萄酒,葡萄酒关税就跟我没有关系,我就不用交这个钱。”或者“鸦片烟鬼多交点,这是你恶习的报应;我一个良民,我不抽鸦片,鸦片税跟我没关系,我不承担这个负担。”但是征收所得税,第一是引入了人的纠缠,我高兴不高兴、做什么都被强迫;第二就是国家的手要伸进你的隐私当中。它要知道你能挣多少钱,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知道你能挣多少钱,实际上就掌握了你的全部隐私内容,知道了你通过哪些途径挣钱。任何人都知道,每年春季的报税这件事情,是美国当代的一大暴政。 这种事情在19世纪自由主义者的心目中,就是属于暴政。跟现代国家习以为常的通货膨胀一样,在麦考莱眼中就是违宪行为,甚至在俾斯麦的普鲁士王国看来也都是违宪行为。它要让国家的手粗暴地伸进你的内衣口袋里面,像了解你老婆一样了解你。这种事情就像是命令一个人,像“9·11”事件之后一样,脱光衣服在X光机前接受检查一样。按照19世纪贵族风范极为浓厚的自由主义观念来看,无论效果如何,本身就有极大的侮辱性。“我的隐私,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我的很多收入渠道都是秘密的,涉及我自己的隐私,或者是属于私家事务。我的家庭事务凭什么来干涉?我凭什么要汇报我的哪些钱是从哪里挣来的?”这正好是所得税报税必须要交代的事情。 所以马克·吐温当时就非常憎恨这一点。只有迫在眉睫的战争需要(如南北战争的需要),才使所得税成为合法。而战争一结束,最高法院就迫不及待地废除了所得税。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重新爆发,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使所得税变成了常态,也使得每年的报税这种被19世纪自由主义者视为暴政的东西,像常备军一样变成了习以为常的事情。在林肯的时代,像常备军和这种繁琐的报税,大多数美国人认为是不可接受的,除非有战争的迫切需要。 关税征收显出其简便。它无需干扰每一个人的私生活。私生活的自由,是19世纪自由主义观念的重要一环。“家庭就是城堡”,私生活这些东西受到国家的粗暴干涉,是以所得税为基础的税制造成的重大危险。 照托克维尔的话来讲,这就是:人民在口号上想要有爱国主义和自由,同时在日常生活上却已经习惯于顺服。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买什么股票啊、卖什么房地产啊等一举一动——都要向芝麻大小的小官小吏屈从和汇报。你要向上级汇报,哪怕他们还没有你有钱。但在空空洞洞的大事上,比如要不要打伊拉克呀、要不要打伊朗啊——这些跟你生活毫无关系的大事上,却都以为可以指挥总统,这就是一个头足颠倒。 这是对公民德性的极度扭曲。它要求公民在日常生活的小事上(每一个丈夫、父亲和家长都能够胜任的小事上面),保持像员工对老板那样卑躬屈膝的服从,把小公务员和小官吏当做自己的老板对待;但是同时却要求他们在涉及国家命运、建国亡国、战争和平等最大事情上,保持像英国国王和罗马元老院元老一样的睿智和高度的判断力。这两者有可能统一吗? 能够在后一方面符合要求的选民,怎么可能瞧得起那些给他算蝇头小帐的小公务员?连那些小公务员都怕的人民,对大事又怎么能有足够的勇气和远见,像宪法所指望的那样,牺牲短期利益为国家的长远考虑?这两种要求根本就是自相矛盾。按照前一种要求来培养,每天用实践来培养每一个公民,那就是在培养怯懦和服从,损害共和国所必需的德性,潜移默化地践踏共和国的根基。 结果就会导致一种拿破仑式的凯撒主义现象:人民像后期罗马共和国和早期罗马帝国一样,享有自由的名义,继续进行爱国主义和自由的文宣的同时,却感到有必要把政权托付给“第一公民”,让他自己去处理种种力不从心的烦心事情。而人民逐渐堕落为只对“面包和竞技”这样的消费文化、鸡毛蒜皮感兴趣。对于一切大事,都只想要继续维持共和国的面子,却把共和国的实质让渡给专业统治阶级、常备军和群众煽动家。 这背后涉及的深远逻辑,是西塞罗、加图和华盛顿将军这一类人物才能够清楚地看透和清楚地评估的。川普对此可能还有一些记忆,但是我恐怕今天的政治评论家,包括美国的政治评论家,大部分都把这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他们对川普的嘲笑,恰恰证明了:川普虽然有很多鲁莽的、不懂装懂的地方,却还残留着一些19世纪自由主义的伟大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