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喜欢《搏击俱乐部》?
感觉已经快十年没有正经上过豆瓣了,但我看上次写东西似乎还是两年前?
如今豆瓣的“文件检查”机制已经进化到了让人无法写作的程度。它不像其他平台搞那种隐蔽的 Shadow Ban(限流),而是一刀切的粗暴:只要发布,立刻弹窗“您有不合法的内容,请重新编辑”。于是我不得不像个扫雷工兵一样,在一个个段落里捉迷藏,试图找出哪个词触碰了那根看不见的红线。当你真的能写出一篇完全清白的长文章的时候,那你一定是个汉奸头子。以下的内容一定是经过gemini 伪装删减重写过的,读起来应该很别扭,到处是谜语,但这也没办法。我实在是没法不爱国到完整地找出我文章里所有的肮脏词语。
Anyway,昨晚和老婆用新买的投影仪重温了《搏击俱乐部》。作为一个最烦“装逼”的人——装逼的本质在于没有逼硬装,很肤浅,很 Shadow——我上一次看类似的“神作”还是《瞬息全宇宙》。那部片子也是典型的左派价值观狂欢,全网一致高分,但我当时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吐槽它的无病呻吟。
但《搏击俱乐部》还真不一样。《瞬息全宇宙》是拍得平庸,而《搏击俱乐部》的台词、摄影、剪辑无疑是高分佳作的水平,我们从小都是看着大卫·芬奇的杰作长大的。然而,作为一个联共(布)党史的专家,我一眼就瞧出了藏在那些炫酷蒙太奇背后的小心思。我觉得那些被电影莫名感动、甚至将其奉为圭臬的观众,就像早期被康米带到沟里的东半球人一样,被一种浪漫化的毁灭冲动给骗了。
这可不是什么无政府主义,这就是一部披着好莱坞外衣的布尔什维克发家史。
我看遍了中外的影评,几乎所有人都在复读“无政府主义”或者“反消费主义”的老调。但历史告上无政府主义从来没有在世界历史上留下过什么成体系的实践记录,也就是扔几个炸弹罢了。而在整个20世纪抢足了戏份系统消灭上亿人的可是布尔什维克。
投名状与焦土:一种强制性的无产阶级化
电影里最经典的一幕,是泰勒·德顿炸掉了主角的公寓,毁掉了他精心挑选的宜家家具。在影评人眼里,这是对消费主义的嘲弄,是让主角“放下身外之物”;但联共(布)党史的专家眼里,这这不就是“阶级成分的强制改造”吗?或者更直白一点,叫“断绝后路”。
在真实的革命史中,这种手段要残酷一万倍。它不仅仅是烧毁你的沙发,而是要让你手上沾血,让你在旧社会彻底无法立足,他会鼓动你杀掉当地的地主或者强暴地主的女儿,毁灭你与旧时代的联系,顺便也把你的家全部都烧掉,只有当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亲手杀死了村里的乡绅,或者烧毁了地契,他才彻底切断了与旧秩序的联系。他不再是良民,他是“暴徒”,他没有回头路了。他的房子被烧了,他的社会关系网断了,为了生存,他只能跟着队伍走,只能把命交给组织。这就是所谓的“无产阶级化”——不是你选择了贫穷,而是组织通过暴力的焦土政策,剥夺了你所有的资产和退路,把你逼成一无所有的原子,然后重新吸纳进革命的洪流中。泰勒炸掉主角的公寓,本质上就是把主角逼上梁山,让他除了革命(破坏)之外,别无生路。
制度化的黑帮:列宁式政党的终极形态
随着剧情推进,搏击俱乐部演变成了“大破坏计划”(Project Mayhem)。这简直是列宁式政党组织原则的完美复刻——一个更高质量、更精密、制度化的黑帮。
泰勒建立的不是俱乐部,而是一个“间谍型国家”的雏形。你看那些规则:不许提问、不许有名字、绝对服从、统一着装。
这种组织形式极其可怕,因为它结合了宗教的狂热和军队的纪律。它有极高的下限(铁的纪律保证了执行力)和极高的上限(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在历史上,这种组织通常以“地下党”的面目出现,它们像癌细胞一样渗透进社会的肌体。每一个成员既是战士也是间谍,他们互相监视,也监视社会。
电影里的“太空猴子”就是这种体制下的产物。他们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自我,变成了革命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每个人都是可消耗品。泰勒利用流氓无产阶级作为先锋队,因为这批人最没有底线,破坏力最强。他把这群社会边缘人变成了一支无论是指向哪里都会疯狂撕咬的军队,这种“军事化管理”的暴民,才是20世纪最恐怖的政治发明。
波萨达斯主义与“元年”的毁灭冲动
电影的结局,炸毁信用卡中心大楼,抹去所有债务记录,这被无数文青视为最浪漫的一幕。但在政治哲学上,这不仅仅是金融恐怖主义,这是“Year Zero”(元年)的概念,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带有“波萨达斯主义”(Posadism)色彩的疯狂。
这是第四国际中一个极端的托洛茨基主义分支。他们的核心教义之一就是“核弹未来主义”:认为资本主义太强大了,常规手段无法推翻,所以必须主动引发全球核战争。他们相信,核毁灭会扫除一切旧制度的污秽,幸存下来的无产阶级将在废墟上建立完美的社会主义天堂(甚至还扯上了外星人)。
泰勒·德顿就是这种逻辑的信徒。他炸毁大楼,抹平债务,本质上就是一种微缩版的“核洗地”。他不在乎建设,只在乎毁灭。这与“文化大革命”中“破四旧”的逻辑是同构的——他们认为旧的文化、旧的建筑、旧的信用体系都是罪恶的载体,必须彻底砸烂。
南美洲那些丛林里的游击队,还有柬埔寨的那位波尔布特,都践行过这种理论。他们真的把城市清空,把货币废除,把学校炸毁,试图在一张白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但历史证明,那张白纸上最后画满的只有骷髅。
最大的谎言:暴力的降维与“不合作”假象
这部电影最大的欺骗性,也是最让我反感的地方,在于它对暴力的“降维洗白”。
大卫·芬奇太聪明了,或者说好莱坞太狡猾了。他们为了让观众能够接受这个反英雄故事,刻意把泰勒·德顿的法西斯行径包装成了一种酷炫的“恶作剧”或“不合作运动”。
你看电影里,他们虽然搞破坏,但强调“不杀人”;炸大楼之前,还特意交代“里面是空的”;绑架警察局长,处理得像个黑色幽默的猫鼠游戏;拿枪指着便利店店员,只是为了逼他去追求梦想。这种处理方式,把血腥的、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降维成了一场充满雄性荷尔蒙的行为艺术。
这在历史上是绝对的谎言。真实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在真实的布尔什维克逻辑中,人就是阶级的载体。不消灭肉体,就无法消灭阶级。
电影屏蔽了爆炸后的第二天:没有了物流,没有了信用,城市里的人吃什么?这种真空状态下,随之而来的是大饥荒、内战和社会失序。为什么地震之后第一时间要用士兵把人都疏散到集中的地方?因为熟悉地形和财富分布的人,会很快开始抢劫,杀掉自己的仇人以及强奸女人,因为没有监控和警察,没有了秩序,一切都是原始森林法则。
电影把这种极权主义的恐怖美化成了精神导师的鞭策,把血腥的清洗美化成了盛大的烟花秀。无政府主义就是把权力扔在地上,然后等着别人捡起来。左翼威权主义就是把权力替你捡起来,然后为了防止它再次掉在地上,把你关进了笼子里。
结语
豆瓣9.0的高分,其实是一个可怕的信号。
当代年轻观众给予这部影片如此高的评价,很大程度上源于一种"历史失忆"。他们未曾亲历真正的暴力与动荡,因而将银幕上的破坏美学误读为"酷炫"与"解压"。他们自以为在反抗内卷困境,却未意识到自己正在拥抱一头终将反噬其身的猛兽。
美国新左翼运动(New Left)虽然高举LGBT权益与种族平权的旗帜,但其底层逻辑与泰勒·德顿如出一辙:解构一切,只破不立。推倒雕像、取消文化、以受害者叙事为暴民政治正名——这些行为本质上都是破坏性冲动的变体。
《搏击俱乐部》并非救赎良方,而是一剂包装精美的毒药。它诱使你相信:只要炸毁眼前这个腐朽的旧世界,理想的新世界便会自动降临。然而历史一再证明,建设的难度远超摧毁千万倍。若无力构建新秩序,结果往往比旧体制更加糟糕。美军介入阿富汗及中东地区的教训便是明证:新的民主政权未能建立,旧有的宗教权威体系却已被摧毁,留下的只有无休止的动荡与杀戮。
破坏或许能带来瞬间的快感,但真正的改变,需要的是建设的智慧与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