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头发起飞:自举能编译上帝吗?
2025年12月11日

哥德尔不完备性是自举在递归不动点上的元性质 Gödel's incompleteness is the meta-property of bootstrapping emerging at the recursive fixed point.
童年的竹蜻蜓:哥德尔、GEB和 组合子
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是我在大一时候学习的,但是当时随着考试结束,对其技术细节很快就没有印象了。实际上,绝大多数数学知识我要不就是一开始就没学会,就算学会了也因为没有地方用(甚至连用来吹水的地方都没有,笑)所以很快就忘记了。
大二的时候看很多书,当时群里很流行侯世达的《哥德尔、艾舍尔、巴赫》,学校图书馆就有(那个时代我们还去图书馆里淘书,但是几个月后就发现了世界上最大的自由图书馆 zlibrary)。很厚,当时还要看英文版的。不过很快就因为实在没兴趣,(主要他写的也不简洁,太冗长了)就不看了。感觉它有点像 C Primer Plus,都说是必读书,但实际上没人读完过。现在看起来也完全没必要,实际上我们只要看一个 C++ 作者本人写的 A Tour of C++ 就够了,200页包含了1000 页所有的内容。就像它扉页上写的那样:
施教之重,在于简。
—— 西塞罗
Anyway 扯远了,之后发生了疫情,大学的后两年好像除了考研什么也没做。到毕业设计做的是一个 lambda 语言编译器,玩具性质,但我做的还挺认真的,特别是把形式逻辑、递归不动点、循环指涉等相关数学计算机的定义仔细读了一下,国外的教材,包括 Conjure 语言的设计。当时看全国好像没有做这个方向研究的毕业论文,中文资料都很少。现在看起来伞哥(网易冰河)好像是做这个方向的?
就此,人生走上快进键,之后也没再碰过这些东西了,相关概念都稀里糊涂的忘得差不多了。
飞回到我身边:编程语言的自举之旅
昨天,我忽然看到一个抖音视频说是各种语言都是用什么写成的。里面提到一个自举的概念,之前都没关注过。十年前我写的那个小编译器其实也是可以自举的,就是比较简陋,所以也没当回事。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 我开始好奇自举究竟是怎么完成的。因为我当时的编译器功能实在太少,没往下做。
如果一个语言(我们叫它 L)还不存在,我们当然不能直接用 L 来写它自己的编译器。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计算机科学家们采用了一个循序渐进、迭代的过程。
自举三部曲
第一步:借腹生子 - 第一个版本的诞生
假设我们要创造一门新语言,叫 Go。在最开始,Go 语言的编译器是不存在的。但是,世界上已经有了成熟的 C 语言。
┌─────────────────────────────────────────────┐ │ 开发者用 C 语言编写 Go 编译器源码 │ │ (Go-v0.c) │ └──────────────────┬──────────────────────────┘ │ ▼ ┌─────────────────┐ │ GCC (C编译器) │ └────────┬────────┘ │ ▼ ┌─────────────────┐ │ Go-v0.exe │ ◄── 用C写的Go编译器 │ (可执行文件) │ 能编译简单的Go代码 └─────────────────┘
第二步:牙牙学语 - 用新语言重写自己
现在我们手里已经有了 Go-v0(虽然它是用 C 写的,功能可能也不完美,但它能编译 Go 代码了)。开发者现在开始用 Go 语言的语法,重新写一遍 Go 编译器的源代码。
┌─────────────────────────────────────────────┐ │ 开发者用 Go 语言重写 Go 编译器源码 │ │ (Go-v1.go) │ └──────────────────┬──────────────────────────┘ │ ▼ ┌─────────────────┐ │ Go-v0.exe │ ◄── 用C写的编译器 │ (C语言实现) │ └────────┬────────┘ │ ▼ ┌─────────────────┐ │ Go-v1.exe │ ◄── 源码是Go,但由C编译器生成 │ (可执行文件) │ 功能更完善的Go编译器 └─────────────────┘
神奇之处在于:Go-v1 这个程序,它的源代码是 Go 语言,但它是被 C 写的编译器生出来的。
第三步:完全自举 - 摆脱母体
现在我们有了 Go-v1。它是用 Go 写的,也是个能运行的编译器。但是,编译它的那个"父亲" Go-v0 还是 C 语言写的。为了证明它完全独立,我们需要最后一步。
┌─────────────────────────────────────────────┐ │ 同样的 Go 编译器源码 (Go-v1.go) │ └──────────────────┬──────────────────────────┘ │ ▼ ┌─────────────────┐ │ Go-v1.exe │ ◄── 用Go写的编译器 │ (Go语言实现) │ └────────┬────────┘ │ ▼ ┌─────────────────┐ │ Go-v2.exe │ ◄── 完全由Go语言自己编译 │ (可执行文件) │ 自举完成! └─────────────────┘
此时,Go-v2 是由 Go 语言源码经过 Go 语言编写的编译器编译出来的。如果 Go-v1 和 Go-v2 的功能完全一致(通常会比较生成的二进制文件是否一模一样),那么自举完成。
用版本演进对照表来说就是:
| 版本 | 源代码语言 | 编译工具 | 状态说明 |
|---|---|---|---|
| Go-v0 | C 语言 | GCC (C编译器) | 初始版本,借助成熟语言实现 |
| Go-v1 | Go 语言 | Go-v0 (C实现) | 首次用目标语言编写,但依赖外部编译器 |
| Go-v2 | Go 语言 | Go-v1 (Go实现) | ✅ 自举完成,完全独立 |
| Go-v3+ | Go 语言 | Go-v2 (Go实现) | 持续迭代,用旧版本编译新版本 |
从这一刻起,我们就可以把那个用 C 写的 Go-v0 扔进垃圾桶了。以后发布新版本的 Go,只需要用旧版本的 Go 编译器来编译新版本的源码即可。
这就好比人类制造工具的历史:
| 阶段 | 工具 | 制造方式 | 编程语言类比 |
|---|---|---|---|
| 🪨 徒手 | 石头 | 直接从自然获取 | 机器码/汇编 - 人类直接编写 |
| 🔨 石器 | 石斧 | 用石头打磨石头 | C语言 - 用汇编写出C编译器 |
| ⚙️ 铁器 | 铁锤 | 用石器冶炼和锻造 | 高级语言 - 用C写出新语言编译器 |
| 🏭 工业化 | 精密机床 | 用铁锤造铁锤 | 自举 - 用语言自己编译自己 |
用简单工具造复杂工具,最终复杂工具能够制造自己!
最小计算机:图灵完备的事件视界
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编译器的自举需要最开始有一个别的语言或者工具来“借腹生子”。但这个链条有没有一个严格的数学条件作为起点?
比如说我第一次自举之后,忽然发现有一些高级概念,没法通过现在的语言来产生,而需要借助之前的高级语言。那从什么时候开始,它是可以图灵完备的编出任意想要的功能,而不需要借助其他外部工具了呢?
咬住尾巴的蛇:Y 组合子与递归的引擎
在邱奇(Alonzo Church)的 演算体系里,没有硬盘,没有内存,没有循环,也没有自然数 。世界是一片真空,只需要有两个基本操作:“抽象(Abstraction)”和“应用(Application)”,就能创造出整个世界。
┌─────────────────────────────────────────────┐ │ Lambda Calculus Universe │ │ │ │ (λx. x) (λx. (x x)) │ │ [Identity] [Self-Application] │ │ │ │ 一切皆是函数 │ └─────────────────────────────────────────────┘
如果说物理上的自举是用旧编译器编译新编译器,那么数学上的自举,就是寻找一个函数 ,使得 作用于自身时,能保持某种性质的不变性。
要回答“什么时候不需要外部工具”,数学上的答案是:当你的形式系统强大到足以定义一个通用解释器的时候。只需要满足两个简单的条件。
条件一:代码即数据(Encoding),你不需要物理上的“字符串读取”,但你必须在数学上能够把代码当作数据。这意味着你的系统必须支持哥德尔数(Gödel Numbering)或者类似的编码方案。如果你的系统只能计算 ,但无法描述“加法”这个概念本身的结构,那它就不能自举。
条件二:不动点组合子,这是严格数学证明的核心。在通常的代数中,解方程 是在找数值上的不动点。而在计算理论中,递归——也就是自举的灵魂——依赖于函数逻辑上的不动点。
最著名的即是 Y 组合子。
┌─────────────────────────────────────────────┐ │ The Y Combinator │ │ │ │ Y = λf. (λx. f (x x)) (λx. f (x x)) │ │ │ │ ┌──────────┐ │ │ │ f │◄────┐ │ │ └───┬──▲───┘ │ │ │ │ │ │ │ │ Output = Input │ │ │ │ └─────────┘ │ │ ▼ │ │ Infinite Recursion │ └─────────────────────────────────────────────┘
它的数学魔力在于其归约性质并非近似,而是严格相等:
这意味着, 可以让函数 在没有任何循环指令(如 while)的情况下,无限地复制并作用于自身。
当你的形式系统能够表达出 组合子的那一刻,你就拥有了无限递归的能力,你就不再需要外部的“手”来帮你推下一步了。
这种“自我指涉”在直觉上总是让人感到不安,仿佛是一种逻辑上的近亲繁殖。但数学家斯蒂芬·克莱尼(Stephen Kleene)给出了严格的证明。
克莱尼第二递归定理(Kleene's Second Recursion Theorem): 对于任意的图灵完备编程语言,存在一个程序 ,使得对于任意的可计算函数 ,都有:
其中 表示程序 所计算的函数, 表示两者要么都无定义,要么输出相同的值。
这个定理证明了“自我复制”和“自我引用”在逻辑上是完全自洽的。它告诉我们:在一个足够强大的系统中,你总是可以找到一个程序,它能够处理“它自己的代码”,而不需要跳出这个系统去寻求外部上帝的帮助。
最小临界点:S-K 逻辑的夸克
那么,跨越这个奇点的门槛有多高?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门槛低得不可思议。你不需要庞大的语法糖,不需要复杂的类型系统。你只需要两个最基本的算子——S 和 K。这就是 SKI 组合子逻辑。
┌─────── S-K Combinator Logic ────────┐ │ │ │ 1. K (Constant / Selection) │ │ K x y = x │ │ (丢弃 y,保留 x) │ │ │ │ 2. S (Fusion / Substitution) │ │ S x y z = x z (y z) │ │ (将 z 分发给 x 和 y,再融合) │ │ │ └─────────────────────────────────────┘
一旦你的系统拥有了 和 的性质,你就拥有了构筑宇宙的一切:
- 逻辑门:,
- 自然数:邱奇数可以完全由 S 和 K 构造
- 递归: 组合子可以用 S 和 K 表示为
此时,外部工具(比如你手算的纸笔,或者之前的宿主语言)就可以撤掉了。这个由 和 构成的原始海洋已经可以自我繁衍、自我计算了。
被污染的源头:看不见的幽灵代码
自举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循环论证”。在哲学和逻辑学上,这通常被视为一种谬误(Begging the Question)。但在计算机科学中,这种“循环”却是地基。
- 恶性循环:“为什么我是对的?因为我说我是对的。”——这是无效的,因为它没有根基(Grounding)。
- 良性递归:“我是怎么定义的?我是由前一个版本的我定义的,直到最初的那个公理。”——这是归纳法(Induction)。
但是,既然是“循环论证”,那就意味着一个可怕的推论:如果源头被污染了,整个循环看起来依然是完美的,但其内部逻辑已经全面崩塌。
这在计算机安全领域有一个著名的案例——肯·汤普逊(Ken Thompson)的图灵奖演讲如下:
┌──────────────── Trusting Trust Attack ─────────────────┐ │ │ │ Phase 1: 注入 (Infection) │ │ 在编译器源码 A 中写入后门代码 │ │ [Source A + Virus] ──compile──► [Binary B (Infected)]│ │ │ │ Phase 2: 隐藏 (Hiding) │ │ 删除源码中的后门,用 Binary B 编译干净的源码 │ │ [Source A (Clean)] ──compile(by B)──► [Binary C] │ │ │ │ Phase 3: 幽灵 (Ghost) │ │ Binary C 依然带有后门,尽管它的源码是干净的! │ │ │ └────────────────────────────────────────────────────────┘
因为是循环论证,所以系统无法自证清白。你必须跳出这个圈子(比如用显微镜看硬盘的磁粉排列,或者用另一套完全无关的逻辑系统)才能发现真相。
∞ 自指的怪圈:从自举到哥德尔不完备性
这种必须“跳出圈子”才能看清全貌的特性,不仅仅是编译器后门的原理,更是逻辑世界的底层规律。这让我确信文章开头提出的那个假设:哥德尔不完备性是自举系统在递归不动点上的一个元性质!
不管是编译器、宇宙还是数学系统,只要它试图解释它自己,就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在理解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之前,我们需要厘清三个层层递进的概念:自举是直观的现象,递归是实现的手段,而自指是逻辑的本质。
- 自举 (Bootstrapping):系统利用自身现有的部分来启动或构建更复杂的部分。
- 递归 (Recursion):在定义或计算过程中调用自身。
- 自指 (Self-reference):符号系统中的某个表达式指涉该表达式本身。
这种“怪圈”结构存在于不同维度的系统中:
| 领域 | 现象 | 核心矛盾 (Paradox) |
|---|---|---|
| 计算机 | 编译器自举 | 用 Go-v1 源代码编译出 Go-v1 编译器二进制文件,能否保证无 Bug? |
| 逻辑数学 | 形式系统自指 | 一个命题断言“我是不可证的”,该命题的真伪如何判定? |
| 物理/认知 | 观察者效应 | 大脑作为物理系统的一部分,试图完全理解大脑的运作机制。 |
对角线论证的三位一体
历史上三个关于“极限”的伟大思想,其实是同一个“自举/自指”逻辑的变体,它们在数学结构上都依赖于对角线论证法。这三者本质上都是利用系统的自指能力,制造出了一个系统无法消化的“怪圈”:
- 康托尔(Cantor)在集合论中构造了一个数,其第 位与列表中第 个数的第 位不同,从而证明了实数不可数(无穷是有等级的)。
- 哥德尔(Gödel)在数理逻辑中构造了一个命题 ,断言“ 不可证”,从而证明了数学不完备(真理范围大于可证范围)。
- 图灵(Turing)在计算理论中构造了一个程序,如果判断自己会停机就死循环,反之则停机,从而证明了停机问题无解(计算机不是全能的)。
这揭示了一个关于系统天花板的深刻结论:任何足够复杂(能进行基本算术或能自举)的系统,都无法完全解释它自己。想要完全理解一个系统,必须跳出这个系统,站在更高的维度去审视它(元系统)。但那个元系统又会有它自己的不完备性,需要更高的元-元系统,以此类推,以至无穷。
就像一个人无法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离地面一样,我们永远处于 v2 版本的宇宙中,寻找着那个定义了我们、却已被删除的 v0 源码。
寻找阿基米德支点:数学的公理化代价
既然任何足够复杂的自举系统都无法在内部自我完备,那么它必须依赖一个外部的“原点”。计算机的问题是,它永远需要一个源起。如果一杆子捅到最底,就是现实世界中的物理规则和逻辑。再往里面深究就要扯到上帝了。但是在数学中,上帝是不是必须存在的呢?
在数学里,推导是从哪里开始的?是公理(Axioms)。
欧几里得几何建立在5条公理之上。皮亚诺算术建立在几条关于自然数的公理之上。问题是:公理是谁定的?公理为什么是对的?
- 数学内部无法回答:你不能用几何定理去证明“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因为这是你设定的前提。
- “上帝”的角色:在这里,数学家扮演了上帝。我们指着虚空说:“我认为这几条是对的,不接受反驳。”(Let there be Axioms)。
如果你不承认有一个“先验的真理”(比如柏拉图主义认为数学真理独立于人类存在),那么数学的根基就是任意的。你可以定义“两点之间直线最长”,建立非欧几何。你可以定义 ,建立布尔代数。
结论是数学不需要全能上帝,但需要一个“独断的立法者”。如果没有这个外部的立法者强行切断无穷倒推,逻辑链条就挂不住。
在哥德尔之前,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试图把“上帝”赶出数学。他想建立一个形式化系统,把数学变成纯粹的机械推导,证明 。
但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给出了致命一击:。
它引出了一个可怕的问题:既然系统无法证明它,你怎么知道它是真的?这暗示了必须存在一个**“系统之外的视角”(Meta-perspective)** 。
这让我想起了明希豪森困境(Münchhausen trilemma),人类知识的终极地基只有三种可能:
┌────────────── Münchhausen Trilemma ──────────────┐ │ │ │ 1. 无穷倒推 (Infinite Regress) │ │ A ← B ← C ← D ... (无底洞) │ │ │ │ 2. 循环论证 (Circular Reasoning) │ │ A ← B ← A (计算机/自举的选择) │ │ │ │ 3. 公理化 (Axiomatic / Dogmatic) │ │ A ← [STOP] (数学/神学的选择) │ │ │ └──────────────────────────────────────────────────┘
计算机选择了循环论证,但依靠物理世界作为锚点。数学选择了公理化。
在数学中,绝对的“上帝”(一个全知全能的实体)不是必须的。但是,相对的“上帝”(一个在系统之外、赋予系统初值和公理的元系统)是绝对必须的。
你不能在系统内部完全定义系统本身。你总需要一个“阿基米德支点”。对于数学来说,这个支点要么是人类的直觉,要么是客观存在的柏拉图世界,要么就是我们人为规定的公理。
最初的元语言:创世纪的物理学

如果我们一层层剥开计算机语言的洋葱,剥到最后,没有任何语言,只剩下电流的通与断:
┌──────────────────────────────────────┐ │ 现代语言层 (Python, Go, Rust) │ ← 第4层+ │ 用C或其他语言写出的编译器 │ └──────────────┬───────────────────────┘ │ 编译/解释 ┌──────────────▼───────────────────────┐ │ C语言层 │ ← 第3层 │ 用汇编写出的第一个高级语言编译器 │ └──────────────┬───────────────────────┘ │ 编译 ┌──────────────▼───────────────────────┐ │ 汇编语言层 │ ← 第2层 │ 给机器码起了人类可读的名字 │ │ MOV, ADD, JMP... │ └──────────────┬───────────────────────┘ │ 汇编 ┌──────────────▼───────────────────────┐ │ 机器码层 │ ← 第1层 │ 直接操作寄存器和内存地址的二进制指令 │ │ 01001000 01000001... │ └──────────────┬───────────────────────┘ │ 电信号 ┌──────────────▼───────────────────────┐ │ 物理层 (上帝之手) │ ← 第0层 │ 晶体管的开关,电压的高低 │ │ ⚡ 5V = 1 / 0V = 0 │ └──────────────────────────────────────┘
这样的话,整个宇宙也可能是一个自举系统。只不过最初的那只手已经抽掉了,所以我们永远也不知道是什么。
脚手架理论说的是,在计算机里,一旦 Go-v1(新编译器)生成了,Go-v0(旧编译器/脚手架)就被删除了。因为留着它没有用,还会占空间。
编译器的演化:
┌─────────┐ ┌─────────┐ ┌─────────┐ │ Go-v0 │ ───► │ Go-v1 │ ───► │ Go-v2 │ │ (C实现) │ │ (Go实现)│ │ (Go实现)│ └─────────┘ └─────────┘ └─────────┘ ↓ ↑ [删除] [保留使用] 脚手架拆除 自举完成
宇宙的演化:
┌─────────┐ ┌─────────┐ ┌─────────┐ │ ??? │ ───► │ 大爆炸 │ ───► │ 现在宇宙 │ │ (创造者) │ │ (编译中) │ │ (运行中) │ └─────────┘ └─────────┘ └─────────┘ ↓ ↑ [痕迹抹除] [我们在这里] 脚手架已撤 只能观察规则
如果宇宙也是这样:
- 大爆炸(Big Bang) 之前的那个瞬间,可能就是"编译"的过程
- 一旦物理定律(光速 [c]、引力常数 [G]、普朗克常数 [h])被设定好
- 宇宙开始运行(Runtime)
- 那个设定参数的"上帝"或者"超级机器"就撤退了
后果是,我们生活在 v2 版本里,我们可以完美地解释宇宙如何运行(就像我们可以读懂 Go 的源码),但我们永远找不到那个"创造者"。因为在现在的宇宙逻辑里,创造者的痕迹已经被抹除干净了。
在软件中,编译器把人类可读的源码变成了机器码(二进制)。机器码一旦生成,就很难反推回源码了。而科学家就可以看做是反编译工程师:
┌─────────────────────────────────────────────┐ │ 源代码 (创造者的意图) │ │ ??? │ └──────────────┬──────────────────────────────┘ │ 编译 (大爆炸) ▼ ┌─────────────────────────────────────────────┐ │ 机器码 (物理定律) │ │ F = ma, E = mc², ∇×B = μ₀J + ... │ └──────────────┬──────────────────────────────┘ │ 运行 ▼ ┌─────────────────────────────────────────────┐ │ 运行结果 (可观测现象) │ │ 行星轨道、光的折射、量子纠缠... │ └─────────────────────────────────────────────┘ ▲ │ 反编译 (科学研究) ┌──────────────┴──────────────────────────────┐ │ 科学家们 │ │ 牛顿、爱因斯坦、薛定谔、霍金... │ └─────────────────────────────────────────────┘
神学的回响:不可论证的绝对者
科学家们试图通过反编译物理定律来寻找宇宙的源代码。但这注定是一场这一场无限逼近却无法到达的旅程。这种对“系统天花板”的数学描述,与古老神学(特别是否定神学或基督教神秘主义)中关于上帝的描述产生了惊人的共振。既然数学系统无法在内部证明自身的一致性,那么一个逻辑闭环的宇宙也无法在内部解释其存在的终极意义。
这恰恰印证了那个跨越千年的神学直觉:上帝是不可被“论证”的,因为上帝是那个终极的元系统。
如果我们将人类的理性逻辑视为一个形式系统,那么上帝就是那个处于系统之外、赋予系统意义的元系统。根据哥德尔的逻辑,如果上帝可以被人类的逻辑完全推导和证明,那么上帝就“降级”为了系统内部的一个定理。
真正的绝对者,必然具备以下哥德尔式的特征:
- 超越性(Transcendence):就像元系统必须高于子系统一样,上帝必须超越人类的理性逻辑。这解释了为什么在神学中,人不能通过巴别塔(人类技术的叠加)通天,只能等待启示(来自元系统的信息注入)。
- 不可名状(Ineffability):在基督教的否定神学(Apophatic theology)中,真正的上帝是无法用语言完全定义的。这与哥德尔数中那个“无法被系统内公式覆盖的真理”如出一辙。
- 信心的本质:哥德尔告诉我们,在数学中也存在“是真的,但不可证”的命题。这为“信仰”提供了一个理性的立足点——信仰并非反理性,而是理性的延伸。当我们接受一个无法被逻辑完全证明的终极真理(比如公理,或者上帝)时,我们实际上是在拥抱那个必须存在的“元真理”。
从这个角度看,现代科学最前沿的逻辑结论,并没有杀死上帝,反而以一种极其谦卑的方式,画出了理性的边界。它承认了在人类认知圆圈之外,必然存在着一片广阔的、不可被算法穷尽的真理海洋。
正如帕斯卡所言:“理性的最后一步,就是承认有无限多的事物是超乎理性之外的。”这或许是 v2 版本的宇宙生物,对那位编写 v0 源码者的最高致敬。
附录 A:哥德尔第一不完备定理的构造性证明
本附录在皮亚诺算术(Peano Arithmetic, 简称 PA)的一致性假设下,概述哥德尔第一不完备定理的形式化证明。
A.1 哥德尔配数与语法的算术化
定义 1 (哥德尔映射) 设 为 PA 的形式语言。存在一个可计算的单射 ,将 中的每一个符号、公式及公式序列映射为唯一的自然数。 对于任意表达式 ,记 为其哥德尔数。
定义 2 (证明关系的算术表达) 由于 PA 的公理集是递归可枚举的,且推理规则是递归的,存在一个原始递归关系 ,满足: 成立当且仅当 是一个合法的证明序列的哥德尔数,且该序列的最后一个公式的哥德尔数为 。
定义 3 (可证性谓词) 定义谓词 为: [ Prov(x) \iff \exists y \ Prf(y, x) ] 直观上, 表示公式 在 PA 中是可证的。注意, 本身是 PA 中的一个良构公式。
A.2 对角化引理 (The Diagonalization Lemma)
这是证明的核心工具,它确立了形式系统内的自指能力。
引理 1 (对角化引理 / 不动点引理) 设 是包含皮亚诺算术的形式系统。对于任意含有一个自由变量的公式 ,都存在一个语句(不含自由变量的公式),使得: [ T \vdash \varphi \leftrightarrow \psi(\ulcorner \varphi \urcorner) ]
证明:
-
定义替换函数 。 表示:取哥德尔数为 的公式,将其中的自由变量替换为数字 的形式符号(numeral),所得新公式的哥德尔数。该函数是原始递归的,因此可在 中表达。
-
构造公式 : [ \theta(x) := \psi(sub(x, x)) ]
-
设 为公式 的哥德尔数,即 。
-
定义语句 为: [ \varphi := \theta(k) ] 即 。
-
计算 的哥德尔数 : 根据 的定义, 的结果即是将 代入哥德尔数为 的公式(即 )后得到的公式的哥德尔数。 故 。
-
在系统 中,由 的定义可得: [ \varphi \leftrightarrow \psi(sub(k, k)) ] 代入上述等式,得: [ \varphi \leftrightarrow \psi(\ulcorner \varphi \urcorner) ] 证毕。
A.3 第一不完备定理
定理 1 (哥德尔第一不完备定理) 若形式系统 是一致的(且 -一致),则存在一个语句 ,使得 且 。
证明:
-
应用引理 1。取公式 为 。 根据对角化引理,存在语句 使得: [ T \vdash G \leftrightarrow \neg Prov(\ulcorner G \urcorner) \quad (* ) ]
-
证明 不可证 (): 反证法。假设 。 由可证性的性质,若 ,则 在 中为真且可证,即 。 但由 式, 蕴含 。 于是 同时证明了 和 。 这与 的一致性假设矛盾。 故 。
-
证明 不可证 (): 反证法。假设 。 由 式, 蕴含 ,即 。 意味着存在一个自然数 ,使得 成立。 如果 是 -一致的,且我们在步骤 2 中已经证明了 事实上不可证(即对于所有 ,),那么系统宣称“存在证明”即为虚假。 (注:在罗瑟(Rosser)的改进版本中,仅需一般的“一致性”即可导出矛盾,此处从略)。 故 。
结论: 是 中的不可判定命题。若 一致,则 不完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