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教小孩写作业会哭?
我在一家酒店自习室修改bug,对面来了一对年轻父子。小朋友应该刚上小学,在做两位数的乘法。"你怎么还是做不对?永远不专心!"很快,桌面上就堆满了给小孩擦眼泪和鼻涕的餐巾纸。爸爸其实情绪还算稳定,小孩也是,一边哭一边继续做作业。
当错误成为一种罪恶
这一幕如此熟悉,几乎在所有中国家庭中不停重复。
孩子算错一道题,孩子算错一道题,本来只是一个技术问题,却被上升为道德问题。"你怎么永远不专心"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不是做错了一道题,你是一个有缺陷的人,而且你有意地选择作恶。
这种"罪化"机制深深植根于我们的教育文化中。忘记带作业本变成了"没条理",上课走神变成了"态度有问题",一道题算错了变成了"没脑子"。我们似乎编写了一个全局的 try-catch 机制,将所有类型的运行时错误——无论其根源多么复杂——都无脑地 catch 到一个名为“主观品质缺陷”的异常类型里。
努力神话与糟糕的异常处理
这套处理机制背后,是一种努力神话:只要努力,你就一定能成功。这本来是用来给人打鸡血用的,但大多数人被它更为致命的反面反噬了:如果你失败了,那必然且唯一的原因就是你不够努力。真实世界运行是复杂的,我们在处理网络请求时,延迟、丢包、路由问题等失败是系统特性,而不是bug。你会设计超时重传、会优化数据包,但你不会把所有的timeout都归因于"服务器不够"。
而我们的教育模式,却坚持将所有异常全部归类为服务器坏了,并把修复的责任完全推给终端用户——那个孩子。当孩子哭泣时,他的大脑正被杏仁核劫持,处于fight-or-flight的应激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负责理性思考的前额叶皮层几乎下线。他记住的不是"23×17的正确算法",而是"我是一个让爸爸失望的坏孩子"。这种内化的负面评价会像内存泄漏一样,缓慢但持续地消耗他的心理资源。
负反馈导致的探索坍缩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每次生病,父母都会表现出极端的焦虑和情绪失控。这种强烈的负反馈,让我的潜意识将“生病”这件事与“我做错了事”画上等号。于是,我学会了在刚感觉不适时隐瞒病情,试图假装健康。结果往往是小病拖成大病,然后引爆父母更大规模的怒火:“为什么不早点说?!”
这正是强化学习中一个经典的陷阱。一个智能体在探索环境时,如果因为尝试某些行为而频繁受到剧烈的惩罚(负反馈),它不会学会“如何正确地做事”,而是会首先学会“什么都不要做”。它的探索策略会迅速坍缩,只敢停留在已知的、最安全的区域,拒绝任何可能带来惩罚的挑战。
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卡罗尔·德韦克的著名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当孩子因犯错而被贴上“笨”、“懒”的标签时,他们会倾向于相信自己的能力是固定的(Fixed Mindset)。为了维护自己“不笨”的形象,他们会本能地回避挑战、轻易放弃,并且将努力视为无用功——因为如果我需要努力,恰恰证明我不够聪明。
知道与做到:一个关于遗留系统的悲剧
后来我读到一本儿童疾病手册,上面明确写着:家长在孩子生病时不应表现出焦虑,这会让孩子羞于报告病情。我的父母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但他们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成为了手册上的反面教材。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教育中,知道和做到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
当对孩子可能“落后”、可能“失败”的恐惧感袭来时,原始的情绪会瞬间冲垮大脑皮层里所有理性的知识。父母的行为驱动力,不是“我应该如何正确教育”的逻辑,而是“我好害怕”的本能。一个无法安抚自己内心恐慌的成年人,更不可能为孩子提供一个稳定的、安全的外部环境。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自己就是运行着同样一套遗留系统(Legacy System)长大的。这套代代相传的、充满情感创伤的操作系统,在应激状态下会自动接管控制权。就像一个写满了best practices的代码库,在production环境的压力下,还是会退化成充满quick fix的意大利面。育儿手册教的是如何为孩子的系统打补丁,但它没教父母如何重构或替换自己那套早已过时的、充满bug的底层系统。
从审判到调试
在充满审判的环境下,孩子学会的不是如何学习,如何诚实地面对困难,而是学会了如何表演一个“聪明”或“听话”的假象,以换取暂时的安全。就像我童年时假装健康一样,无数孩子正在假装理解、假装专心、假装努力。
他们不是在学习乘法,他们是在学习如何模拟一个正在学习乘法的状态,以输出那个唯一能让系统(父母)不崩溃的结果。他们不是在学习,他们是在学习如何伪造学习。
最讽刺的是,这些焦虑的父母往往是最爱孩子的。他们的暴躁源于恐惧——害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害怕孩子重复自己的命运。但正是这种恐惧驱动的"爱",制造了一代又一代的“原生家庭心理创伤”。
那天在自习室哭泣的小孩三十年后很可能会坐在同样的位置,对着自己的孩子说出同样的话——"你怎么还是做不对?永远不专心!"
那么,当孩子的系统抛出异常时,我们该怎么做?答案很简单:像一个编程大师一样对待你亲自写出的代码(我知道你经常对着 Claude Code 说:去死吧,你这么笨?但编程大师知道这不过是你没有给出合理的prompt)
当孩子忘记带作业时,与其说“你怎么又忘了”,不如说:“看起来我们的出门流程有个bug,我们一起来设计一个出门前的 assert 检查清单。” 当孩子做错题时,与其说“你真笨”,不如说:“我们来复盘一下,看看是哪个计算模块出了问题。我们来设计一个更好的SOP(标准作业程序),下次遇到这类问题就能绕开这个坑。”
一个健康的处理方式,是让孩子“注意”(Notice)而非“羞耻”(Shame)形成反馈循环。注意是中性的,面向事件的:“哎呀,我这次操作失误了,下次可以优化一下策略。”它能激发改进的动力。而羞耻是负面的,面向自我的:“我这个人有毛病,我是个失败者。”它只会让人想要隐藏、逃避,甚至篡改日志。